参考教材:同济大学数学系《线性代数》第六版(第1–6章)。GitHub 配套课本:github.com/goodisok/ChinaTextbook
一、行列式——一个数字决定一切
概念直觉
行列式是一个奇特的函数:输入一个方阵,输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告诉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这个矩阵所代表的变换是把空间”撑大”还是”压扁”。行列式为零,意味着至少一个维度被压没了——变换变得不可逆。
定义
二阶行列式:
a11a21a12a22=a11a22−a12a21
三阶行列式(对角线法则):
a11a21a31a12a22a32a13a23a33=a11a22a33+a12a23a31+a13a21a32−a13a22a31−a12a21a33−a11a23a32
n 阶行列式:通过按行(列)展开的递推定义。
余子式 Mij:划去第 i 行第 j 列后剩下的 n−1 阶行列式。
代数余子式 Aij=(−1)i+jMij。
按第 i 行展开:
det(A)=j=1∑naijAij
核心性质
| 性质 |
内容 |
| 转置不变 |
det(AT)=det(A) |
| 互换两行(列) |
行列式变号 |
| 某行(列)有公因子 |
可提到外面:det(⋯,kαi,⋯)=kdet(⋯,αi,⋯) |
| 两行(列)成比例 |
行列式为零 |
| 某行(列)是两组数之和 |
可拆成两个行列式之和 |
| 某行(列)的 k 倍加到另一行(列) |
行列式不变 |
| 乘法性质 |
det(AB)=det(A)det(B) |
几何意义
这是整个线性代数最直观的部分。二阶行列式 acbd=ad−bc 的绝对值,等于以 (a,c) 和 (b,d) 为邻边的平行四边形面积。三阶行列式等于三个列向量张成的平行六面体体积。
行列式为零 = 面积/体积为零 = 向量共线/共面 = 矩阵不可逆。

手算例子
计算三阶行列式:
2411−10325
按第一行展开:
=2⋅(−1)1+1−1025+1⋅(−1)1+24125+3⋅(−1)1+341−10=2(−1⋅5−2⋅0)−1(4⋅5−2⋅1)+3(4⋅0−(−1)⋅1)=2(−5)−1(18)+3(1)=−10−18+3=−25
工程应用
- 克拉默法则:解 n 元线性方程组(小规模精确解)
- 矩阵可逆判据:det(A)=0⟺A 可逆
- 飞行器惯性张量:det(I)>0(物理上必须成立,否则转动惯量无意义)
- EKF 协方差:det(P)>0 确保协方差矩阵半正定
二、矩阵及其运算——数字的矩形阵列
概念直觉
矩阵是一个”变换机器”——你给它一个向量,它还你另一个向量。更重要的是,它把”变换”这件事变成了一个数学对象,你可以对变换本身做运算:组合两个变换(乘法)、撤销一个变换(逆矩阵)、比较两个变换。
定义
m×n 矩阵:m 行 n 列的数字阵列。
A=a11a21⋮am1a12a22⋮am2⋯⋯⋱⋯a1na2n⋮amn
矩阵运算速查
| 运算 |
规则 |
维度要求 |
| 加法 A+B |
对应元素相加 |
同型矩阵 |
| 数乘 kA |
每个元素乘 k |
无限制 |
| 乘法 AB |
(AB)ij=∑kaikbkj |
A 列数 = B 行数 |
| 转置 AT |
(AT)ij=Aji |
m×n→n×m |
| 逆 A−1 |
AA−1=A−1A=I |
方阵且 det(A)=0 |
乘法要点(最容易错的地方):
- AB=BA 一般不交换
- (AB)C=A(BC) 结合律成立
- (AB)T=BTAT 注意顺序反转
矩阵的逆
方阵 A 可逆 ⟺det(A)=0。
伴随矩阵法求逆:
A−1=det(A)1A∗
其中 A∗ 是伴随矩阵:(A∗)ij=Aji(转置的代数余子式矩阵)。
性质:(A−1)−1=A,(AB)−1=B−1A−1,(AT)−1=(A−1)T。
特殊矩阵速查
| 类型 |
定义 |
关键性质 |
| 单位矩阵 I |
对角线全 1,其余 0 |
AI=IA=A |
| 对角矩阵 Λ |
非对角线全 0 |
求逆只需对角线取倒数 |
| 对称矩阵 |
A=AT |
特征值全为实数 |
| 正交矩阵 |
QTQ=I |
Q−1=QT,代表旋转/反射 |
| 正定矩阵 |
xTAx>0 (∀x=0) |
所有特征值 > 0 |
手算例子
2×2 矩阵求逆:
A=[4276],det(A)=24−14=10
A−1=101[6−2−74]=[0.6−0.2−0.70.4]
验证:AA−1=[4276][0.6−0.2−0.70.4]=[1001]=I ✓
工程应用
- 旋转矩阵:绕 z 轴转 θ → Rz=cosθsinθ0−sinθcosθ0001 是正交矩阵
- 惯量张量:I=Ixx−Iyx−Izx−IxyIyy−Izy−Ixz−IyzIzz 是对称正定矩阵
- 协方差矩阵:Kalman 滤波 P 矩阵必须保持对称正定
三、矩阵的初等变换与线性方程组——高斯消去法
概念直觉
解方程组的本质是”化简而不改变解”。你对等式两边做同一个操作,解不会变。矩阵的初等行变换就是把这种思想系统化——每一步都是合法操作,最终把系数矩阵化为最简形式,解自动浮出水面。
三种初等行变换
- 对换两行:ri↔rj
- 以数 k=0 乘某行:ri×k
- 某行的 k 倍加到另一行:ri+krj
任何矩阵都可以通过初等行变换化为行最简形(每行首个非零元为 1,该列其余为 0)。
矩阵的秩
定义:矩阵的非零子式的最高阶数。或者说,行最简形中非零行的行数。
矩阵 A 的秩记作 R(A)。
性质:
- 0≤R(Am×n)≤min(m,n)
- R(AT)=R(A)
- R(AB)≤min(R(A),R(B))
- 满秩方阵 → 可逆
线性方程组的解
对于 Ax=b(m 个方程,n 个未知数):
| 条件 |
结论 |
| R(A)<R([A∣b]) |
无解(b 不在 A 的列空间中) |
| R(A)=R([A∣b])=n |
唯一解 |
| R(A)=R([A∣b])<n |
无穷多解(n−R(A) 个自由变量) |
齐次方程 Ax=0 一定有零解。有非零解 ⟺R(A)<n。
手算例子
解方程组:
⎩⎨⎧x1+2x2+x3=32x1+5x2−x3=4x1−x2+4x3=5
增广矩阵消元:
12125−11−14345r2−2r110121−11−343−25r3−r110021−31−333−22
r3+3r21002101−3−63−2−4
回代:x3=32,x2=−3x3−2=−4,x1=3−2(−4)−32=331
工程应用
- 控制分配:四旋翼伪逆控制分配 ω2=M+τ,其中 M 是 4×4 混合矩阵
- 传感器标定:多个姿态传感器数据融合 → 超定方程组 → 最小二乘解
- PX4 EKF:24 维状态向量的协方差矩阵操作,秩亏损检测是发散的早期信号
四、向量组的线性相关性——空间的”自由度”
概念直觉
你在平面上画几个向量。如果其中一个向量可以用其他向量的组合画出来——它就是”多余的”。线性相关性就是问:这个向量组里有没有”多余的”向量?线性无关意味着每个向量都在贡献一个新的方向。
定义
对向量组 α1,α2,…,αm,若存在不全为零的数 k1,k2,…,km 使得
k1α1+k2α2+⋯+kmαm=0
则称该向量组线性相关;否则线性无关(只有全部 ki=0 才能得到零向量)。
与秩的关系
| 命题 |
含义 |
| m 个 n 维向量线性无关 ⟺ 以它们为列(行)的矩阵的秩 =m |
秩等于向量个数 |
| m>n 时必线性相关 |
向量的个数超过维数 |
| 向量组的极大无关组所含向量个数 = 向量组的秩 |
秩 = 独立方向的个数 |
向量空间基础
向量空间:对加法和数乘封闭的向量集合。
基:向量空间 V 中一组线性无关的向量 ε1,…,εr,使得 V 中任何向量都能唯一地表示为它们的线性组合。
维数:基中向量的个数 = 向量空间所含独立方向的个数。
坐标:α=x1ε1+⋯+xrεr 中的 (x1,…,xr) 就是 α 在基 {εi} 下的坐标。
基变换与坐标变换:设旧基 B 到新基 B′ 的过渡矩阵为 P(B′=BP),则坐标变换公式为:
x′=P−1x
手算例子
判断 α1=(1,2,3)T,α2=(2,4,6)T,α3=(1,0,1)T 的线性相关性。
构造矩阵 A=[α1,α2,α3]:
A=123246101消元1002001−2−2
R(A)=2<3,故线性相关。实际上 α2=2α1。
工程应用
- 坐标系变换:无人机 NED → 机体 → 传感器坐标系,每个变换就是坐标变换
- 状态空间控制:能控性 ⟺ 能控性矩阵的列向量张成全空间
- 线性回归:特征矩阵列满秩 ⟺ 各特征线性无关(无多重共线性)
五、相似矩阵与二次型
5.1 特征值与特征向量——变换的”本色”
概念直觉
把矩阵看作一个变换。大多数向量被变换后,方向会改变。但有一类特殊向量——变换后方向不变,只是被拉伸或压缩了。这些向量就是特征向量,拉伸的倍数就是特征值。
想象一块橡皮泥被拉伸:沿着拉伸方向放置的线方向不变,只变长度——那就是特征向量的方向。
定义
Av=λv(v=0)
其中 v 是特征向量,λ 是特征值。
求解
- 解特征方程:det(A−λI)=0,得特征值 λ1,λ2,…,λn
- 对每个 λi,解 (A−λiI)x=0,得特征向量
核心性质
| 性质 |
说明 |
| ∑λi=tr(A) |
特征值之和 = 迹(对角线之和) |
| ∏λi=det(A) |
特征值之积 = 行列式 |
| 对称矩阵特征值全为实数 |
惯量张量、协方差矩阵等适用 |
| 不同特征值的特征向量线性无关 |
可对角化的充分条件 |
| 正定矩阵所有特征值 > 0 |
判定正定性的最实用方法 |

手算例子
求 A=[4213] 的特征值与特征向量。
特征方程:
det(A−λI)=4−λ213−λ=(4−λ)(3−λ)−2=λ2−7λ+10=0
解得 λ1=5,λ2=2。
对 λ1=5:解 (A−5I)v=[−121−2]v=0,得 v1=k1[11]
对 λ2=2:解 (A−2I)v=[2211]v=0,得 v2=k2[1−2]
工程应用
- 无人机模态分析:状态矩阵的特征值实部 = 各模态的阻尼。实部为负 → 稳定;实部为正 → 发散
- 主成分分析(PCA):协方差矩阵的特征向量 = 数据方差最大的方向
- 振动分析:惯量-刚度系统的广义特征值 = 固有频率的平方
5.2 矩阵的对角化
概念
如果 n 阶方阵 A 有 n 个线性无关的特征向量,则 A 可对角化:
P−1AP=Λ=diag(λ1,λ2,…,λn)
其中 P 的列是 A 的特征向量,Λ 的对角线是对应特征值。
对角化的意义:在特征向量构成的坐标系下,线性变换退化为每个方向上的独立缩放——这是最简单的变换。
可对角化条件
- 充分条件:A 有 n 个互不相同的特征值
- 对称矩阵一定可以对角化(不仅可对角化,还可以正交对角化:QTAQ=Λ,Q 是正交矩阵)
5.3 实对称矩阵的对角化——施密特正交化
对称矩阵有一个极好的性质:不同特征值对应的特征向量自动正交(对于相同特征值的,可以通过施密特正交化将它们变为正交)。因此对称矩阵一定存在一组标准正交的特征向量。
施密特正交化:将一组线性无关的向量 α1,…,αr 化为标准正交向量组:
β1β2β3=α1=α2−⟨β1,β1⟩⟨α2,β1⟩β1=α3−⟨β1,β1⟩⟨α3,β1⟩β1−⟨β2,β2⟩⟨α3,β2⟩β2
然后归一化:ei=∥βi∥βi
5.4 二次型——把二次多项式写成矩阵形式
定义
f(x1,x2,…,xn)=i=1∑nj=1∑naijxixj=xTAx
其中 A 是对称矩阵。
例如:f=x12+4x1x2+3x22=[x1x2][1223][x1x2]
标准形与规范形
通过正交变换 x=Qy(QTQ=I),二次型化为标准形:
f=λ1y12+λ2y22+⋯+λnyn2
只含平方项,交叉项消失。标准形中正系数的个数叫正惯性指数,负系数的个数叫负惯性指数。
惯性定理:正负惯性指数是唯一的,不依赖所用的变换。
正定性判定
| 类型 |
条件 |
等价条件 |
| 正定 |
∀x=0,f>0 |
所有特征值 > 0 |
| 负定 |
∀x=0,f<0 |
所有特征值 < 0 |
| 半正定 |
∀x,f≥0 |
所有特征值 ≥ 0 |
| 不定 |
既可正也可负 |
特征值有正有负 |
赫尔维茨定理:对称矩阵正定 ⟺ 所有顺序主子式 > 0。
手算例子
化 f=2x12+4x1x2+5x22 为标准形。
二次型矩阵 A=[2225]。
特征值:det(A−λI)=(2−λ)(5−λ)−4=λ2−7λ+6=0,得 λ1=6,λ2=1。
故标准形为 f=6y12+y22(正定,正惯性指数 = 2)。
工程应用
- 李雅普诺夫稳定性:判断非线性系统稳定 → 构造能量函数(二次型)→ 验证正定性
- 最优化:Hessian 矩阵正定 → 局部极小;负定 → 局部极大;不定 → 鞍点
- 惯量椭球:无人机惯量张量定义了惯量椭球 ωTIω=1,主轴方向就是 I 的特征向量方向
六、线性空间与线性变换——更高视角
概念直觉
前面我们在 Rn 的标准基下讨论一切。但基的选择是任意的——同一组向量在不同基下有不同坐标,同一个变换在不同基下有不同矩阵表示。线性空间与线性变换把讨论从”具体数字”提升到”抽象结构”层面。
线性空间的公理化定义
一个非空集合 V 连同加法和数乘,若满足 8 条公理(交换律、结合律、零元、负元、分配律等),则构成数域 F 上的线性空间。
例子:Rn(通常的向量)、m×n 矩阵全体、次数 ≤ n 的多项式全体 Pn[x]、[a,b] 上的连续函数全体 C[a,b]
子空间
线性空间 V 的非空子集 W,如果对 V 的加法和数乘也构成线性空间,则 W 是 V 的子空间。
验证只须三点:包含零元、加法封闭、数乘封闭。
两类重要子空间:
- 列空间 Col(A):矩阵 A 的列向量张成的子空间
- 零空间 Null(A):满足 Ax=0 的所有 x 构成的子空间
维数公式:R(A)+dim(Null(A))=n(n 为 A 的列数)
线性变换
定义:V 到 W 的映射 T,满足 T(u+v)=T(u)+T(v) 和 T(kv)=kT(v)。
矩阵表示:在选定基下,任何线性变换对应一个矩阵。改变基,矩阵按 B=P−1AP 变化——这就是相似变换。
核与像
- 核 ker(T)={v∈V∣T(v)=0}(即零空间)
- 像 Im(T)={T(v)∣v∈V}(即列空间)
维数公式:dim(ker(T))+dim(Im(T))=dim(V)
工程应用
- 控制系统:能控子空间 = 能控性矩阵的像空间;能观子空间 = 能观性矩阵的零空间的正交补
- Kalman 滤波:状态空间下的线性变换描述系统动力学 xk+1=Fxk+Buk
- 四元数插值:SO(3) 不是线性空间,但切空间(李代数 so(3))是——SLERP 在切空间做线性插值后指数映射回去
核心公式速查卡
| 公式 |
含义 |
| det(acbd)=ad−bc |
二阶行列式 = 平行四边形面积 |
| det(AB)=det(A)det(B) |
变换组合的体积缩放 = 各自缩放之积 |
| (AB)−1=B−1A−1 |
先穿袜子再穿鞋→先脱鞋子再脱袜子 |
| Av=λv |
特征方程:方向不变,只缩放 |
| det(A−λI)=0 |
特征值求解方程 |
| ∑λi=tr(A),∏λi=det(A) |
迹 = 特征值和,行列式 = 特征值积 |
| P−1AP=Λ |
对角化:在特征向量基下退化为独立缩放 |
| xTAx |
二次型:协方差椭球、能量函数、惯量椭球 |
| dim(kerT)+dim(ImT)=dimV |
秩-零化度定理 |
推荐学习路线
- 行列式 → 矩阵运算(手算至少 10 个矩阵乘法和逆矩阵)
- 高斯消去 → 秩 → 线性方程组(用 Python numpy 辅助验证)
- 向量空间 → 基 → 坐标变换(画图理解方向与维度)
- 特征值 → 对角化(最难但最重要——反复手算)
- 二次型 → 正定性(联系 Hessian、协方差、能量函数来理解)
- 线性空间公理 → 核与像(从具体到抽象的最后一步)
推荐资源:
- Gilbert Strang《Introduction to Linear Algebra》—— 最好的入门教材
- 3Blue1Brown Essence of Linear Algebra(YouTube)—— 最好的可视化
- MIT 18.06(Gilbert Strang 授课)—— 最好的视频课程
参考文献
- 同济大学数学系 (2014). 线性代数. 第六版. 高等教育出版社.
- Strang, G. (2016). Introduction to Linear Algebra. 5th ed. Wellesley-Cambridge Press.
- Lay, D. C., Lay, S. R., & McDonald, J. J. (2015). Linear Algebra and Its Applications. 5th ed. Pearson.
- Golub, G. H., & Van Loan, C. F. (2013). Matrix Computations. 4th ed.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 Horn, R. A., & Johnson, C. R. (2012). Matrix Analysis. 2n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