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 Stevens、Lewis 与 Johnson《Aircraft Control and Simulation》(第3版)读书笔记系列的第一篇,覆盖教材第1-2章的核心内容:六自由度运动方程的完整建立与状态空间表达。阅读本文前需掌握微分方程基础(尤其是一阶ODE方程组)。
第一篇:飞行动力学建模——从6-DOF到状态空间方程
一、概念引入——飞控设计的三个核心问题
1.1 问题
设计一个无人机的飞行控制系统,需要回答三个层层递进的问题:
- 系统怎么动? — 建立被控对象的数学模型(6-DOF 方程)
- 系统本身稳不稳? — 分析系统固有动态(模态分析、特征值)
- 怎么让系统按期望动? — 设计控制器(PID、状态反馈、制导律)
Stevens 教材的第1-2章回答第一个问题。它的建模方法与已有的《无人机飞行物理学》文章有重叠,但 Stevens 的视角更面向控制——它不满足于”推导出6-DOF方程”,而是进一步将方程整理成控制系统设计需要的标准形式:状态空间方程。
1.2 历史的五分钟
| 时间 |
人物 |
贡献 |
| 1687 |
牛顿 |
三大运动定律——飞行器动力学的物理基础 |
| 1750 |
欧拉 |
刚体转动方程 |
| 1903 |
莱特兄弟 |
首次动力飞行——催生飞行动力学这门学科 |
| 1911 |
布赖恩(Bryan) |
《稳定性与操纵性》——首次用线性化方法分析飞机运动 |
| 1930s |
冯·卡门 |
提出”小扰动假设”——将非线性的6-DOF方程在平衡点线性化 |
| 1960s |
卡尔曼 |
状态空间方法——控制系统设计的现代框架 |
二、坐标系——飞行动力学的语言
2.1 概念引入
飞行动力学中坐标系是最关键的”基础设施”。同一个物理量在不同坐标系下的表达完全不同——搞错坐标系是飞控开发中最常见的错误之一。
Stevens 教材第1章详细定义了三个坐标系:
| 坐标系 |
缩写 |
原点 |
x轴 |
z轴 |
用途 |
| 地轴系 |
NED |
地面某点 |
北(North) |
地心方向(Down) |
位置、导航 |
| 机体轴系 |
Body |
重心 |
机头方向 |
“向下”腹部方向 |
角速度、力/力矩 |
| 稳定轴系 |
Stability |
重心 |
投影到水平面的机体x轴 |
垂直于x轴向下 |
小扰动分析 |
2.2 NED 地轴系 vs 导航常用的 ENU
注意:航空标准使用 NED(北-东-地),这与机器人/无人机行业中常用的 ENU(东-北-天)不同。
| 特性 |
NED (Stevens) |
ENU (常见ROS/四旋翼) |
| x轴 |
北 |
东 |
| y轴 |
东 |
北 |
| z轴 |
向下(正方向指向地心) |
向上(正方向指向天空) |
| 偏航角 |
ψ 从北测量 |
ψ 从东测量 |
如果你从 Stevens 教材转向 PX4/ROS 开发,需要注意这个差异带来的航向角符号变化。
2.3 欧拉角
机体系相对于地轴系的姿态用三个欧拉角描述:
| 角度 |
符号 |
范围 |
正方向 |
物理含义 |
| 偏航角 |
ψ |
[0∘,360∘) |
顺时针(从上往下看) |
机头指向 |
| 俯仰角 |
θ |
(−90∘,90∘) |
抬头 |
机头上下 |
| 滚转角 |
ϕ |
(−180∘,180∘) |
右侧抬起 |
机翼倾斜 |
从地轴系到机体轴的旋转顺序(Stevens 使用的 3-2-1 旋转,即偏航→俯仰→滚转):
RBE=Rx(ϕ)Ry(θ)Rz(ψ)
展开:
RBE=cosθcosψsinϕsinθcosψ−cosϕsinψcosϕsinθcosψ+sinϕsinψcosθsinψsinϕsinθsinψ+cosϕcosψcosϕsinθsinψ−sinϕcosψ−sinθsinϕcosθcosϕcosθ
三、刚体六自由度运动方程
3.1 平动方程(在机体系下表达)
在机体系下,牛顿第二定律的形式稍微复杂一些——因为机体系本身在旋转:
m(V˙B+ωB×VB)=FB+mgB
其中:
- VB=[u,v,w]T — 空速在机体系的分量
- ωB=[p,q,r]T — 角速度
- FB — 气动力+推力在机体系的分量
- gB — 重力在机体系的分量
展开为标量方程:
u˙=rv−qw+mFx+gx
v˙=pw−ru+mFy+gy
w˙=qu−pv+mFz+gz
3.2 转动方程(在机体系下表达)
欧拉转动方程:
Iω˙B+ωB×(IωB)=MB
其中 I 是惯性张量:
I=Ix−Ixy−Ixz−IxyIy−Iyz−Ixz−IyzIz
展开(假设飞行器对称 Ixy=Iyz=0,这是大多数固定翼和四旋翼适用的近似):
p˙=IxIz−Ixz2Ixz(Ix−Iy+Iz)pq+(Iz−Iy)Izqr+IzL+IxzN
q˙=Iy(Iz−Ix)pr−Ixz(p2−r2)+IyM
r˙=IxIz−Ixz2(Ix−Iy+Iz)Ixzqr+(Ix−Iy)Ixpq+IxN+IxzL
其中 L,M,N 是绕 x, y, z 轴的气动力矩。
3.3 姿态运动学
欧拉角的微分方程:
ϕ˙=p+qsinϕtanθ+rcosϕtanθ
θ˙=qcosϕ−rsinϕ
ψ˙=qsinϕsecθ+rcosϕsecθ
注意:θ=±90∘ 时 secθ 发散——这就是万向锁问题。实际飞控在姿态解算中使用四元数来避免这个奇异性。
3.4 位置运动学
位置在 NED 坐标系中的变化率:
P˙N=ucosθcosψ+v(sinϕsinθcosψ−cosϕsinψ)+w(cosϕsinθcosψ+sinϕsinψ)
P˙E=ucosθsinψ+v(sinϕsinθsinψ+cosϕcosψ)+w(cosϕsinθsinψ−sinϕcosψ)
P˙D=−usinθ+vsinϕcosθ+wcosϕcosθ
四、Stevens 的12状态标准形式
4.1 状态向量
综合以上所有方程,Stevens 将飞行器的状态定义为12维向量:
x=[u,v,w,p,q,r,ϕ,θ,ψ,PN,PE,PD]T
写成 x˙=f(x,u):
⎩⎨⎧u˙=rv−qw−gsinθ+mX+Tv˙=pw−ru+gcosθsinϕ+mYw˙=qu−pv+gcosθcosϕ+mZp˙=(Γ1pq−Γ2qr)+21ρVa2Sb(Cl+ΔCl)q˙=(Γ5pr−Γ6(p2−r2))+21ρVa2ScˉCm/Iyr˙=(Γ7pq−Γ1qr)+21ρVa2Sb(Cn+ΔCn)ϕ˙=p+qsinϕtanθ+rcosϕtanθθ˙=qcosϕ−rsinϕψ˙=qsinϕsecθ+rcosϕsecθP˙N=ucosθcosψ+v(⋯)+w(⋯)P˙E=ucosθsinψ+v(⋯)+w(⋯)P˙D=−usinθ+vsinϕcosθ+wcosϕcosθ
其中 X,Y,Z 是气动力在机体系的分量,Cl,Cm,Cn 是无量纲气动力矩系数。
4.2 输入向量
控制输入通常为:
- 固定翼:u=[δe,δa,δr,δT]T(升降舵、副翼、方向舵、油门)
- 四旋翼:u=[ω12,ω22,ω32,ω42]T(四个电机转速平方,正比于推力)
4.3 气动力与气动力矩
气动力和力矩通过无量纲系数表示:
XYZLMN=qˉSCX=qˉSCY=qˉSCZ=qˉSbCl=qˉScˉCm=qˉSbCn
其中 qˉ=21ρVa2 是动压,S 是机翼面积,b 是展长,cˉ 是平均气动弦长。
这些系数是状态变量和控制输入的复杂函数——Stevens 第2章用气动导数(如 CLα、Cmα、Cmq)来线性化它们。
五、气动导数与小扰动线性化
5.1 小扰动假设
Stevens 的核心思想:在平衡飞行状态(trim condition)附近,将非线性的6-DOF方程线性化。
假设平衡状态为 x0,u0,小扰动量为 Δx=x−x0。
将 f 在平衡点附近做泰勒展开,取一阶项:
Δx˙=∂x∂fx0,u0Δx+∂u∂fx0,u0Δu
得到线性时不变(LTI)状态空间方程:
Δx˙=AΔx+BΔu
其中 A∈R12×12 是系统矩阵,B∈R12×4 是输入矩阵。
5.2 气动导数的参数化
气动力系数用气动导数表示为状态的线性函数。以升力系数为例:
CL=CL0+CLαα+CLα˙α˙+CLq2Vaqcˉ+CLδeδe
- CLα — 升力线斜率(最重要的气动导数)
- CLq — 俯仰速率对升力的影响
- CLδe — 升降舵效率
所有气动导数都可以通过风洞实验或 CFD 获取,或者从飞机的几何参数估算。
5.3 纵向/横航向解耦
Stevens 的核心观察:在平衡直线飞行状态下,纵向运动(速度、俯仰)和横航向运动(滚转、偏航)近似解耦。
因此 12×12 的系统矩阵可以分解为两个独立的子系统:
纵向(5阶):[u,w,q,θ,P˙D]T(或常用 [V,α,q,θ,h]T)
横航向(4阶):[v,p,r,ϕ]T(或带偏航角 [v,p,r,ϕ,ψ]T)
这个解耦为模态分析奠定了基础。
六、完整概念地图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 12状态6-DOF系统 │ ├── 平动 (3): u, v, w ← 牛顿第二定律 ├── 转动 (3): p, q, r ← 欧拉方程 ├── 姿态 (3): φ, θ, ψ ← 姿态运动学 └── 位置 (3): PN, PE, PD ← 位置运动学
非线性系统: ẋ = f(x, u) │ ↓ 小扰动线性化 │ 线性状态空间: Δẋ = AΔx + BΔu │ ├── 纵向 (5阶): [Δu Δw Δq Δθ Δh] └── 横航向 (4阶): [Δv Δp Δr Δφ Δψ]
气动导数: 连接几何参数→力和力矩 │ ↓ 模态分析 │ 模态分析 → 特征值 → 稳定性 + 响应特性
|
七、核心公式速查卡
| 公式 |
含义 |
| VB=[u,v,w]T |
空速机体系分量 |
| ωB=[p,q,r]T |
角速度 |
| x=[u,v,w,p,q,r,ϕ,θ,ψ,PN,PE,PD]T |
12状态向量 |
| Δx˙=AΔx+BΔu |
线性化状态空间 |
| qˉ=21ρVa2 |
动压 |
| CL=CL0+CLαα+CLq2Vaqcˉ+CLδeδe |
升力系数的气动导数展开 |
参考文献
- Stevens, B. L., Lewis, F. L., & Johnson, E. N. (2015). Aircraft Control and Simulation (3rd ed., Chapters 1-2). Wiley. ISBN: 978-1-118-87098-4.
- Etkin, B., & Reid, L. D. (1995). Dynamics of Flight: Stability and Control (3rd ed.). Wiley.
- Cook, M. V. (2012). Flight Dynamics Principles (3rd ed.). Butterworth-Heinemann.
- Bryan, G. H. (1911). Stability in Aviation: An Introduction to Dynamical Stability as Applied to the Motions of Aeroplanes. Macmillan.
下一节:飞行器模态分析:纵向与横航向
通过计算系统矩阵A的特征值,分析飞行器的固有力学模态。纵向:短周期、长周期(浮沉);横航向:荷兰滚、滚转收敛、螺旋模态——这些都是你在PID调参文章中见过的专业术语,本文系统地讲清楚它们的数学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