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旋翼构型、控制分配与故障容错:从数学模型到飞行汽车应用
一、为什么需要六旋翼
四旋翼无人机是最常见的多旋翼构型,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任何单个电机或螺旋桨失效,飞行器必然失控坠毁。 这不是工程优化问题,而是数学约束问题。
一个四旋翼有 4 个独立旋翼,产生 4 个控制输入(推力 ),而刚体飞行器在三维空间中有 6 个自由度(位置 和姿态 )。但由于多旋翼的欠驱动特性,4 个旋翼实际可控的自由度只有 4 个(通常为总推力 + 三个力矩),恰好满足悬停和基本机动的必要条件。
四旋翼一旦失去一个电机,控制输入数降到 3,无法独立控制三个力矩轴——飞行器必然失控。这是 Freddi 等[1]严格证明过的结论。
六旋翼有 6 个独立旋翼,产生 6 个控制输入,而悬停和姿态控制只需 4 个虚拟控制量( 总推力, 三轴力矩)。多余的两个自由度就是容错空间——即使某个旋翼完全失效,剩余 5 个旋翼仍可通过控制重分配维持全姿态可控[2]。
这个”多余的自由度”的学名叫控制冗余(Control Redundancy),是多旋翼容错设计的核心。下表给出不同构型的冗余度:
| 构型 | 旋翼数 | 最小控制需求量 | 冗余自由度 | 可容忍失效数 |
|---|---|---|---|---|
| 四旋翼 | 4 | 4(推力+3力矩) | 0 | 0 |
| 六旋翼 | 6 | 4 | 2 | 1~2 |
| 八旋翼 | 8 | 4 | 4 | 2~3 |
| 十二旋翼 | 12 | 4 | 8 | 3+ |
冗余自由度 > 0 是容错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还需要失效后剩余旋翼的可达力矩集(Attainable Moment Set, AMS)能覆盖所需力矩方向。
二、六旋翼构型拓扑学
六旋翼有三种主流构型,每种构型的容错能力和飞行效率完全不同。
2.1 平面六旋翼(Flat Hex / “X6”)
最常见构型。6 个旋翼均匀分布在半径为 的圆周上,相邻夹角 60°。
旋翼方位角(以机头方向为 0°):
半交替转向: 逆时针旋转(CCW), 顺时针旋转(CW)。
混合矩阵(Mixer Matrix)将 6 个旋翼推力映射为 4 个虚拟控制量:
其中 为推力系数, 为扭矩系数, 为力臂长度, 为第 个旋翼的角速度。
平面六旋翼的优点是构型简单、力矩效率高;缺点是旋翼之间气动干扰较大,失效后的可达力矩集在某些方向存在”缺口”。
2.2 共轴六旋翼(Coaxial Hex / “Y6”)
三组共轴对称旋翼,每组上下一对正反转电机,构成 Y 形布局。相邻支臂夹角 120°。
核心优势:
- 桨盘总面积仅是平面六旋翼的 50%(三个支臂 vs 六个支臂),适合空间受限场景
- 单支臂失效时,力矩扰动比平面构型小——上下旋翼可以独立补偿
- 悬停效率在无干扰条件下低于平面构型(上下旋翼间的流场耦合损失约 5-15%[3])
混合矩阵差异:每个支臂的上/下旋翼推力可以不同,混合矩阵中需要考虑共轴对力矩臂的不同贡献。上旋翼产生正力矩臂,下旋翼在重心以下时产生负力矩臂。
2.3 Y 型六旋翼(Y-Shape Hex)
六个旋翼排列成 Y 形(不是共轴,而是同一平面上排列成字母 Y)。两个旋翼在机头,两侧各两个。
Y 型构型的最大问题是非对称布局导致俯仰和滚转力矩耦合更复杂。实际上平面六旋翼是受力最均匀、力矩解算最简洁的构型,因此绝大多数商用的 6 轴无人机(DJI S900/S1000、Yuneec H520 等)都采用平面六旋翼。
三、六旋翼刚体动力学
3.1 坐标系定义
- 世界坐标系 :北-东-地(NED)框架
- 机体坐标系 :原点在重心, 轴朝机头, 轴朝下
旋转矩阵 将机体坐标转换到世界坐标。
3.2 牛顿-欧拉方程
平动方程(世界坐标系):
其中 为第 个旋翼在机体坐标系下的推力向量。
转动方程(机体坐标系):
其中 为惯量张量(通常忽略非对角线项), 为机体角速度, 为三轴力矩。
3.3 旋翼产生的力和力矩
6 个旋翼产生的总推力:
滚转力矩( 轴):
俯仰力矩( 轴):
偏航力矩( 轴,由旋翼的反扭矩产生):
六旋翼构型中, 项使相邻旋翼反扭矩自然抵消——所有旋翼转速相同时总偏航力矩为零。
四、控制分配
控制分配(Control Allocation)是多旋翼控制系统中最核心但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它负责将高层控制器输出的虚拟控制量(总推力 + 三轴力矩)转换为各旋翼的转速指令。
4.1 问题定义
给定虚拟控制向量 (目标推力、滚转力矩、俯仰力矩、偏航力矩),求解旋翼转速平方向量 ,使得:
其中 是六旋翼的控制效率矩阵(前述混合矩阵的 4×6 形式)。
这是一个欠定方程组:4 个方程、6 个未知数,有无穷多解。控制分配的任务就是从无穷多解中选出一个满足约束的最优解。
4.2 伪逆法(Moore-Penrose Pseudoinverse)
最小二范数解:
其中 是 的 Moore-Penrose 伪逆。
伪逆法给出的是能耗最小解(最小化 ),但存在两个严重缺陷:
- 无约束处理能力:无法限制各旋翼转速在 范围内
- 无故障感知:某个旋翼失效时,伪逆法仍会给失效旋翼分配指令,导致实际力矩偏差
4.3 约束优化法(Constrained Optimization)
标准形式:
当某个旋翼 失效时,增加约束 ,优化器自动将负载分配给其他旋翼。这是故障容错控制分配的数学基础。
由于目标函数是二次的、约束是线性的,这是典型的带约束二次规划(QP),可以高效求解。实际飞控中通常使用加权最小二乘(WLS)或活动集法(Active Set Method)的优化形式,计算时延在微秒级,适合实时控制[4]。
4.4 直接分配法(Direct Allocation)
对于失效场景,可以在 的降维矩阵上直接求伪逆:
- 失效旋翼的混合矩阵列零化
- 对 子矩阵求伪逆
- 检查解是否在转速范围内
这个方法计算更快,但无法处理”部分失效”(如旋翼转速被限制但未完全停转)。
五、故障容错控制
5.1 故障检测
旋翼失效的检测本质上是通过力矩残差实现的。定义期望力矩与实际力矩的残差:
其中 是从实际电机转速测量值导出的转速平方估计。
当残差的范数 超过阈值 时,触发故障检测:
检测延迟通常在 20-50 ms 以内,足以在旋翼完全失效前开始重分配[2]。
5.2 控制重分配
检测到故障后,重分配流程:
- 隔离故障旋翼:将 的第 列置零( 是失效旋翼编号)
- 构造降维矩阵:
- 求解约束 QP:在 个健康旋翼上重新分配控制量
- 在线更新混合矩阵:飞控 PX4/ArduPilot 中通过参数切换实现
在 PX4 飞控中,控制分配矩阵定义在 mixer_multirotor 模块中,每个构型有独立的 .mix 文件。故障切换通过监控转速残差自动触发备用混合矩阵。
5.3 可达力矩集(Attainable Moment Set, AMS)
可达力矩集是衡量失效后可控性的关键概念。定义为在转速约束下健康旋翼能产生的所有可能的三轴力矩集合:
其中 是力矩子矩阵(去掉推力行)。
AMS 在几何上是 中的一个凸多面体。失效后剩余旋翼的 AMS 必须包含原点的一个邻域(即全向可产生任意方向的力矩),飞行器才能保持姿态可控。
关键工程事实:平面六旋翼失去一个旋翼后,AMS 在偏航方向通常最大受限。因为偏航力矩依赖于正反旋翼的转速差——少了一个旋翼后,反转力矩的不平衡需要用滚转/俯仰力矩来补偿,导致偏航可控范围缩小 40-60%[5]。
六、在飞行汽车中的应用
六旋翼构型在 eVTOL 和飞行汽车领域有大量实际部署。
小鹏汇天陆地航母
六旋翼+双涵道构型。6 个独立旋翼分布在机翼上方,冗余度高。单旋翼失效仍可维持受控飞行——这是取得适航认证的工程基础。六旋翼架构配合 6×6 地面增程母舰,形成”分体式”交通方案。
亿航 EH216-S
采用共轴八旋翼(8 轴 16 桨),但电机失效逻辑与六旋翼一致——每个电机独立控制,失效后由健康电机接管。EH216-S 已取得中国民航局型号合格证(TC),冗余控制分配算法通过了 10,000+ 次故障注入测试。
Joby S4
六旋翼倾转旋翼构型。悬停阶段为纯六旋翼控制、巡航阶段转为固定翼+倾转旋翼联合控制。六旋翼失效容错覆盖了悬停→过渡→巡航的全部飞行阶段。
控制分配的工程现实
在飞行汽车中,控制分配面临的约束比消费级无人机更复杂:
- 热约束:失效后健康电机的功率负载可能翻倍,需限制最大持续推力以保护电机
- 振动约束:转速不平衡增大时,机体振动可能接近结构共振频率
- 能耗约束:剩余航程取决于重分配后的系统效率
商业飞行汽车厂家(小鹏、亿航、Joby)的实际实现细节属于飞行安全敏感信息,公开文献极少。但核心数学框架——约束 QP 控制分配 + AMS 分析——是统一的。
七、核心论文
| 论文 | 主题 | 出处 |
|---|---|---|
| Freddi et al. (2012) | 四旋翼执行器故障诊断与控制 | IEEE Trans. Control Syst. Technol., 20(5), 1200–1209. DOI:10.1109/TCST.2011.2161792 |
| Du et al. (2015) | 六旋翼故障容错控制分配 | J. Intell. Robot. Syst., 78(1), 95–114. DOI:10.1007/s10846-014-0063-4 |
| Schneider et al. (2016) | 多旋翼容错控制分配——Pseudo-Inverse Redistribution | IEEE Trans. Robot., 32(3), 730–745. DOI:10.1109/TRO.2016.2544036 |
| Faessler et al. (2017) | 推力混合与姿态控制——四旋翼饱和处理 | IEEE Robot. Autom. Lett., 2(2), 995–1002. DOI:10.1109/LRA.2017.2656822 |
| Stepanyan et al. (2017) | 六旋翼自适应故障容错控制 | AIAA Guidance, Navigation, and Control Conference. DOI:10.2514/6.2017-1251 |
| Mueller & D’Andrea (2014) | 多旋翼松弛悬停解与容错 | IEEE Trans. Robot., 30(4), 873–885. DOI:10.1109/TRO.2014.2307502 |
参考文献
- Freddi, A., Lanzon, A., & Longhi, S. (2012). A feedback linearization approach to fault tolerance in quadrotor vehicles. IEEE Transactions on Control Systems Technology, 20(5), 1200–1209.
- Du, G. X., Quan, Q., Yang, B., & Cai, K. Y. (2015). Controllability analysis for multirotor helicopter rotor degradation and failure. Journal of Intelligent & Robotic Systems, 78(1), 95–114.
- Bohorquez, F., Pines, D., & Samuel, P. D. (2003). Small-scale rotor design and performance for hover-capable micro air vehicles. Journal of Aircraft, 40(4), 690–699.
- Johansen, T. A., & Fossen, T. I. (2013). Control allocation — A survey. Automatica, 49(5), 1087–1103.
- Schneider, T., Ducard, G., Rudin, K., & Strupler, P. (2016). Fault-tolerant control allocation for multirotor helicopters. IEEE Transactions on Robotics, 32(3), 730–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