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到端深度学习深度解析:从可微流水线到自动驾驶与无人机自主飞行的范式革命
摘要:端到端(End-to-End)学习是深度学习领域最具革命性的范式之一,其核心理念是用单一可微分模型替代传统由多个独立模块串联组成的流水线,通过全局损失函数联合优化整个系统的所有参数。本文从可微编程的理论基础出发,系统梳理端到端学习的技术体系:涵盖梯度一致性理论、可微分替代算子、多任务联合优化等核心方法;深入分析端到端自动驾驶(Tesla FSD V12、NVIDIA PilotNet)、端到端无人机自主飞行(深度强化学习、视觉导航)、端到端目标检测(DETR、YOLOv10)等关键应用的最新进展;讨论端到端系统面临的数据效率、可解释性、分布外泛化等核心挑战及其应对策略。
引言:从模块化到端到端的范式转变
传统人工智能系统遵循模块化流水线设计范式:将复杂任务分解为多个独立的子模块,每个模块负责一个子任务,模块间通过人工定义的接口传递中间结果。
以传统自动驾驶系统为例,其模块化架构为:
1 | 传感器输入 → 感知(检测/分割) → 融合与跟踪 → 预测 → 规划 → 控制 → 执行 |
每个模块由独立团队使用独立数据独立训练,模块间的接口(如感知输出的边界框格式、预测输出的轨迹表示)由人工设计并固定。这种架构的优势是模块可解释、调试可定位、分工明确,但其根本性缺陷也日益凸显:
- 信息损失:每个模块的输出必须被压缩为人工定义的中间表示,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丢失(如将图像压缩为边界框坐标时失去了纹理、形状等精细信息)
- 误差累积:模块间的误差逐级放大——感知模块的漏检会直接导致预测和规划的失败
- 目标不一致:每个模块优化各自的损失函数,全局任务最优性与局部最优性之间存在差异
- 人工瓶颈:接口设计、特征工程、阈值设定依赖于专家知识,限制了系统的上限
端到端学习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哲学:将整个任务建模为一个可微分的计算图,通过一个统一的损失函数联合优化所有参数。其核心思想早在1980年代末Yann LeCun的卷积网络手写数字识别中就已萌芽,但受限于计算能力和数据规模,直到2010年代深度学习兴起后才真正展现出潜力。
“We trained a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 to map raw pixels to steering commands.” — ALVINN, 1989 (Pomerleau)
一、端到端学习的理论基础
1.1 可微流水线的基本框架
端到端学习的数学基础是链式法则和可微分编程。对于一个由 个可微函数组成的流水线:
梯度通过反向传播从损失函数流经所有子模块:
这一简单的公式蕴含着深刻的意义:只要系统中的每个操作都是可微的(或存在可微的替代近似),整个系统就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端到端优化。
可微流水线的三个必要构件:
- 统一的可微表示:中间表示必须是连续的、可微的——这意味着离散的边界框、硬分配、符号化的决策需要被软化或替换
- 全局损失函数:必须存在一个单一的损失函数能够描述最终任务的成功程度
- 完整的梯度路径:从输出到输入的每一层都必须存在有效的梯度传播路径
1.2 离散操作的软化和可微替代
端到端系统面临的根本矛盾是:现实世界的决策经常涉及离散选择(如”避开这个障碍物”),但离散操作不可微。解决这一矛盾的关键技术包括:
Gumbel-Softmax重参数化:
对于离散分布 ,Gumbel-Softmax提供了一种可微的采样方式:
其中温度参数 控制软化的程度: 时趋近于离散的argmax, 时趋近于均匀分布。训练时使用较高的 保证梯度流动,推理时退化为真实的argmax。
Straight-Through Estimator(STE):
当必须保留离散前向传播时,反向传播可以”绕过”离散化:
1 | # 前向传播(离散) |
STE被广泛应用于量化神经网络和离散隐变量模型,是端到端系统中的重要工具。
可微渲染(Differentiable Rendering):
将计算机图形学的渲染管线转化为可微操作,使梯度能够从”像素损失”流回”几何/材质参数”。OpenDR、Neural 3D Mesh Renderer和PyTorch3D中的可微光栅化层是实现端到端视觉定位和3D重建的关键技术。
1.3 联合优化与多任务学习
端到端系统通常需要同时优化多个竞争目标(如自动驾驶中同时追求安全、舒适和效率)。**多任务学习(Multi-Task Learning, MTL)**提供了联合优化的理论框架。
给定 个任务的损失函数 ,联合优化目标为:
权重 的选择直接影响训练效果。常用的权重调节策略:
Uncertainty Weighting(Kendall et al., 2018):将任务的不确定性作为可学习参数:
其中 是任务 的可学习噪声参数。当任务的不确定性高时(任务本身难度大或数据噪声大),其权重自动降低。
GradNorm:在训练过程中动态调整任务权重,使所有任务的梯度范数保持在相近的量级,避免某个任务的梯度主导优化过程。
PCGrad(Project Conflicting Gradients):当不同任务的梯度方向冲突时(余弦相似度为负),将每个梯度投影到其他梯度法平面的正交方向,消除冲突梯度的负面影响。
1.4 端到端可训练性的理论条件
并非所有流水线都适合端到端训练。理论研究表明,端到端训练的有效性依赖于以下条件:
梯度一致性(Gradient Consistency):端到端梯度 与模块独立训练时的梯度方向一致。当模块间存在强烈的任务依赖性时,端到端训练效果最好;当模块任务相对独立时,端到端训练可能不如独立训练。
信息瓶颈匹配:中间表示的维度(信息容量)必须足够大以承载所有与最终任务相关的信息。如果人为压缩了中间表示(如使用过低的检测框数量上限),端到端梯度无法”修复”信息瓶颈。
优化景观的平滑性:高度非线性的模块组合可能导致复杂的损失景观,使优化陷入不良局部极小点。逐层预训练(Layer-wise Pretraining)和课程学习(Curriculum Learning)是缓解这一问题的有效策略。
二、端到端自动驾驶——最引人注目的应用
2.1 从ALVINN到NVIDIA PilotNet
端到端自动驾驶的发展历程是这一范式的缩影。
ALVINN(1989):卡内基梅隆大学的Dean Pomerleau在一片开创性工作中,使用一个三层全连接网络将30×32像素的灰度图像直接映射到转向角度。在高速公路上实现了90英里/小时的速度。这是端到端学习的早期雏形。
NVIDIA DAVE-2 / PilotNet(2016):NVIDIA在2016年发表了里程碑式的工作——使用卷积神经网络将单目相机的原始像素映射到方向盘转角:
1 | 输入: 200×66×3 YUV图像 |
整个网络仅283,000个参数(相比今天的模型堪称袖珍),训练数据为约72小时的人类驾驶数据。实际测试中,PilotNet能够处理复杂路段、夜间驾驶和车道变化等场景。
PilotNet的一个重要发现是:网络内部自动学习到了对驾驶决策有用的特征抽象——通过可视化中间层特征图,研究者发现网络自发学习了车道线检测、道路边缘识别和地平线定位——这些传统模块化系统需要人工设计的特征检测器在端到端训练中自动涌现。
2.2 Tesla FSD V12——端到端自动驾驶的当前顶峰
Tesla在2024年发布的FSD(Full Self-Driving)V12是实现全栈端到端自动驾驶的代表作。与之前的V11(仍采用模块化架构)不同,V12使用一个统一的神经网络将传感器输入映射到车辆控制信号。
FSD V12的架构:
1 | 8个环绕摄像头 → 共享视觉骨干 → 多视角Transformer融合 → 时空序列模型 → 控制解码器 → 方向盘/加速/制动 |
技术要点:
视觉骨干:基于Transformer的视觉骨干网络,接收8个摄像头的视频流(大约每秒36帧),输出统一的多视角鸟瞰(BEV, Bird’s Eye View)表示。
多视角Transformer融合:借鉴了Tesla在AI Day上展示的多视角融合机制,通过跨视角注意力建立空间一致性,实现360度环境感知。
时序建模:在融合后的BEV特征上应用3D卷积或时序Transformer,建立时间维度上的运动一致性。
控制解码器:从时空特征直接解码出驾驶行为——转向、加速、制动。解码器的输出格式在不同版本间演进,从简单的直接回归到更复杂的轨迹采样+成本函数优化。
训练数据规模:据Elon Musk披露,FSD V12的训练使用了超过1000万次视频片段,每个片段包含8角度的同步视频和驾驶员操作记录。这些数据覆盖了全球各地的道路场景、天气条件和光照条件。
关键洞察:FSD V12的成功依赖于三个因素的共同作用——海量的真实驾驶数据、超大容量的神经网络模型(数十亿参数)、以及专门的推理硬件(Tesla Dojo / HW4)。三者缺一不可。
2.3 端到端自动驾驶的业界流派
目前端到端自动驾驶存在三个主要技术流派:
直接映射法(Direct Mapping):
- 代表:NVIDIA PilotNet、Tesla FSD V12
- 方法:直接学习从传感器输入到控制信号的映射函数
- 优势:延迟最低(端到端延迟 < 50ms)、无中间信息损失
- 劣势:可解释性差、对训练数据分布外场景鲁棒性未知
隐式规划法(Implicit Planning):
- 代表:Wayve GAIA-1、Mile
- 方法:学习环境的隐式世界模型,通过在线规划选择最优行动
- 优势:具备推理能力(能预测行动后果)、更好的OOD泛化
- 劣势:计算量更大、世界模型的不确定性累积
多模态端到端(Modular End-to-End):
- 代表:Waymo、百度Apollo
- 方法:保留模块化结构,但用可微网络替代每个模块,通过联合训练优化
- 优势:保留了可解释性,每个模块可独立验证
- 劣势:信息瓶颈依然存在
2.4 模仿学习与数据驱动
端到端自动驾驶的核心训练范式是模仿学习(Imitation Learning, IL):从人类驾驶员的示范数据中学习。
行为克隆(Behavioral Cloning):
最简单的模仿学习形式。给定人类驾驶员的状态-动作对 ,优化网络以最小化预测与真实动作之间的差异:
行为克隆的局限是协变量漂移(Covariate Shift):训练数据覆盖的是人类驾驶员的状态分布,但网络在实际执行时的微小误差会将车辆推向训练分布之外的区域。在这些区域,网络的行为是没有定义的。
DAgger算法(Dataset Aggregation):
DAgger通过迭代式数据收集解决协变量漂移问题:
1 | 初始化策略 π_θ |
DAgger保证了所学策略的遗憾界(Regret Bound),在理论上以 收敛到最优策略。但在实际自动驾驶中,DAgger的应用受限于人类标注的成本和安全风险。
逆强化学习(Inverse Reinforcement Learning, IRL):
IRL不直接学习策略,而是从专家示范中学习奖励函数 ,然后通过强化学习求解最优策略。这种方法的优势是学到的奖励函数可以泛化到不同场景。最大熵IRL(MaxEnt IRL)和对抗性IRL(AIRL)是其中的代表算法。
三、端到端无人机自主飞行
3.1 从感知到控制的直接映射
无人机提供了一个比自动驾驶更容易受控的端到端学习场景:飞行器在三维空间中运动,自由度更高但交互对象更少(不像自动驾驶需要处理复杂的交通规则和其他车辆)。
端到端无人机导航的基本框架:
1 | 相机帧 → 深度神经网络 → 速度/角速度指令 → 飞控执行 |
深度强化学习的端到端控制:
深度强化学习(DRL)将无人机控制问题建模为马尔可夫决策过程(MDP),使用深度神经网络直接学习从状态到动作的映射。
PPO(Proximal Policy Optimization)在无人机端到端控制中的应用:
PPO的目标函数为:
其中 是新旧策略的比率, 是优势函数估计。
奖励函数设计是DRL端到端控制的关键。一个典型的无人机飞行奖励函数可能包含:
其中 是前进速度, 是高度保持评分, 是动作平滑惩罚项, 是各项权重。
Sim-to-Real迁移是无人机DRL端到端控制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仿真环境中训练的模型到真实世界时,由于仿真与现实的差距(Reality Gap),性能会显著下降。域随机化(Domain Randomization)是最有效的应对策略——在训练时随机化视觉参数、动力学参数和环境配置,使模型学到对真实世界变异性鲁棒的特征。
3.2 端到端视觉导航
视觉导航(Visual Navigation)要求无人机仅通过视觉输入完成从起点到目标点的导航。
端到端视觉导航的架构演进:
早期方法(2017-2019):CNN → 全连接 → 动作指令。直接回归控制信号,但泛化能力有限。
中期方法(2020-2022):CNN → LSTM/GRU → 策略网络。引入时序建模,改善了连续性但计算量增大。
当前方法(2023-2026):Vision Transformer → 世界模型 → 规划器。利用Transformer的长程依赖建模能力和大规模预训练视觉编码器的泛化能力。
ViT + 世界模型代表了当前端到端视觉导航的最新范式:
1 | # 伪代码:端到端视觉导航 |
端到端与模块化的混合架构:
当前实践中表现最好的方案往往是端到端驱动与模块化设计的混合体:
- 底层控制保留PID/MPC:使用传统的姿态控制器和位置控制器执行底层运动
- 上层决策使用神经网络:神经网络负责路径规划和避障决策
- 端到端训练的上层网络:整个感知-决策环使用联合损失函数训练
这种混合架构同时获得了端到端学习的感知鲁棒性和模块化控制的稳定性保证。
3.3 事件相机与端到端敏捷飞行
敏捷飞行(Aggressive Flight)是端到端学习在无人机领域的杀手级应用。传统基于视觉里程计和规划的方法在高速机动时受限于计算延迟和特征跟踪的鲁棒性。
事件相机(Event Camera)为敏捷飞行提供了理想传感器:微秒级响应时间、高动态范围(140dB vs 普通相机的60dB)、无运动模糊。但事件流的数据格式与传统帧图像完全不同——它是异步的时空事件流 。
端到端事件相机飞行控制:
1 | 事件流 → 时空编码器(SNN/Transformer)→ 动作解码器 → 电机指令 |
高效事件体素编码(Efficient Event Voxel Encoding):
将异步事件累积为密集体素网格:
其中 是时间核函数(如双侧指数衰减或三线性插值),将离散事件平滑投影到连续时空。
结果:端到端事件相机敏捷飞行系统在栅栏穿越、门洞穿越等极端敏捷任务中,实现了最高 10m/s 的飞行速度和 90° 滚转角的极限机动,远超传统VIO方法的能力边界。
四、端到端目标检测——从NMS的终结开始
4.1 DETR——Transformer带来的范式革新
DETR(Detection Transformer)由Facebook AI在2020年ECCV上提出,是第一个真正端到端的目标检测器——它用一个统一的Transformer架构替代了区域提议、锚点框设计、NMS后处理等所有传统手工组件。
DETR的核心设计:
1 | # 伪代码:DETR的前向传播 |
匈牙利匹配损失(Hungarian Matching Loss):
DETR的关键创新是使用二分图匹配(Hungarian Algorithm)替代NMS来确定检测框与真实框的对应关系:
其中 同时考虑了分类损失和边界框回归损失。匹配完成后,损失函数对所有配对的检测-真实框对求和:
DETR的理论意义:DETR证明了目标检测可以完全转化为集合预测问题(Set Prediction),彻底消除了检测最后一步对人工设计的后处理依赖。这一思想直接启发了后续的YOLOv10、RT-DETR等NMS-Free检测器。
4.2 YOLOv10的NMS-Free端到端方案
如本文YOLO专章所述,YOLOv10(2024, NeurIPS)通过双重一致性匹配策略实现了无需NMS的端到端检测。其核心是渐进式从一对多匹配过渡到一对一匹配:
其中 是传统的一对多匹配损失(提供丰富的正样本训练信号), 是一对一匹配损失(消除推理时的冗余检测)。超参数 在训练过程中动态调整,使网络逐步学会”每个目标只预测一个框”的行为。
YOLOv10与DETR的对比:
| 特性 | DETR | YOLOv10 |
|---|---|---|
| 架构 | 完整Transformer | CNN + 轻量Transformer |
| Query数量 | 固定(100-300) | 网格数 × 每网格预测数 |
| 匹配策略 | Hungarian(全局) | Dual Assignment(局部) |
| 推理速度 | 较慢(T4: 28ms) | 极快(T4: 1.8-7.8ms) |
| 依赖NMS | 否 | 否 |
| 辅助任务 | 无 | 一对多匹配头(训练时用) |
4.3 端到端实例分割
目标检测的端到端思想已扩展到实例分割。Mask2Former(2022)将语义分割、实例分割和全景分割统一为掩码预测(Mask Prediction)任务,使用Transformer decoder直接预测一组掩码和类别标签,无需任何后处理。
端到端实例分割的统一框架:
每个query独立预测一个掩码和一个类别,通过注意力机制自适应地聚焦于图像中的特定目标区域。匹配损失与DETR类似,使用匈牙利匹配建立预测与真实掩码的对应关系。
五、端到端系统的核心挑战
5.1 数据效率与数据规模
端到端系统的数据需求远大于模块化系统。Tesla FSD V12使用了超过1000万段视频片段,Google的Gato(通用智能体)使用了数千亿token的交互数据。
数据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端到端网络必须同时学习多个子任务(感知、预测、规划、控制)的全部能力,而模块化系统每个模块只需学习其子任务。端到端系统的参数效率(每参数学习的有效信息量)天然低于模块化系统。
应对策略:
- 大规模预训练:使用自监督学习(如MAE、CLIP)在大规模无标注数据上预训练视觉骨干,奠定感知基础
- 数据增强:极端数据增强(如Random Erase、CutMix、域随机化)迫使网络学习对噪声和变化鲁棒的表征
- 仿真数据:使用合成数据补充真实数据的稀缺场景——需要域适应(Domain Adaptation)技术弥合Sim-to-Real差异
5.2 可解释性——黑箱挑战
端到端系统的最大争议在于缺乏可解释性。当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做出错误决策时,无法像模块化系统那样定位到”是感知模块漏检了目标还是规划模块选择了错误路径”。
当前的可解释性方法:
注意力可视化:Transformer的自注意力权重提供了模型”关注什么”的粗略线索。对于端到端驾驶模型,注意力图通常集中在车道线、其他车辆和道路边缘——但注意力和决策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明确。
概念激活向量(CAV, Concept Activation Vectors):通过探测网络中间层对特定概念(如”红绿灯”、”行人”)的响应强度,推断网络内部是否已编码这些概念。TCAV(Testing with CAV)提供了一种量化概念重要性的方法。
因果度量(Causal Metrics):通过干预输入中的特定因素(如移除一个行人),观察网络输出是否合理变化。这种方法虽然评估成本高,但提供了最可靠的因果验证。
可解释性的工程实践:在实际部署中,端到端系统通常配备安全监控器(Safety Monitor)——一个独立于主网络的轻量级模块,负责检测主网络输出是否在安全范围内。当安全监控器检测到异常时,触发安全回落(Fallback)机制:
1 | if safety_monitor(observation, action) < threshold: |
5.3 分布外泛化与鲁棒性
端到端系统的泛化能力取决于训练数据的覆盖范围。对于训练数据之外的场景(OOD, Out-of-Distribution),端到端网络的响应是不可预测的。
鲁棒性增强技术:
对抗训练(Adversarial Training):在训练过程中引入对抗样本,增强模型对微小扰动的鲁棒性:
不确定性量化:让网络输出同时包含预测值和不确定性估计。当不确定性超过阈值时,模型应输出”我不知道”:
常用的不确定性估计方法包括MC Dropout、集成学习和直接不确定性学习(学习方差参数)。
闭环训练(Closed-Loop Training):在策略实际执行的环境中持续收集数据并在线训练,使模型逐渐覆盖更多真实分布区域。DAgger和SafeDAgger是闭环训练的典型框架。
5.4 安全性验证与认证
端到端系统的安全性验证是一个开放研究问题。传统基于模型的验证方法(形式化验证、模型检查)在面对神经网络时面临状态空间爆炸和非线性激活函数的挑战。
当前的安全性验证方法:
形式化验证(Formal Verification):使用SMT求解器(如Reluplex、Marabou)验证神经网络的输入-输出行为是否满足安全规范。但受限于网络规模,只能验证小型网络。
统计验证(Statistical Verification):通过大量随机测试评估系统的失败率,给定置信区间保证。这种方法计算上可行但无法提供确定性保证。
运行时监测(Runtime Monitoring):在系统运行时持续监测输入和内部状态,检测异常和OOD情况。这是目前工程实践中最常用的安全保障手段。
六、前沿趋势与未来展望
6.1 基础模型驱动的端到端系统
大型基础模型(Large Foundation Models)正在深刻改变端到端系统的构建方式:
视觉-语言模型(VLM, Vision-Language Models)为端到端系统注入了语义理解能力。CLIP、LLaVA等模型使端到端系统能够理解开放词汇的语义指令(如”在第二个路口右转,然后在蓝色建筑前停下”),而非仅限于预定义的指令集。
世界模型(World Models)提供了对未来状态的预测能力。一个端到端系统如果拥有对世界动态的准确预测模型,就可以在行动前”思考”多步后果,制定更优的策略。DreamerV3、DayDreamer等工作证明了世界模型强化学习的可行性。
6.2 Embodied AI与通用自主智能
端到端学习的终极目标是实现具身智能(Embodied AI)——能够在物理世界中自主完成复杂任务的通用智能体。这一愿景是端到端范式的真正驱动者:
- RT-2(Google, 2023):将视觉-语言模型扩展为视觉-语言-动作(VLA)模型,使用网络数据和机器人数据联合训练,实现了语义理解到物理动作的端到端映射
- π0(Physical Intelligence, 2024):通用机器人基础模型,通过大规模多机器人数据的预训练,实现了在多种机器人形态上的零样本迁移
- Tesla Optimus:将FSD的端到端技术迁移到人形机器人——视觉感知、决策规划、运动控制的统一神经网络
6.3 可微分硬件的出现
端到端学习的进一步深化需要从可微软件延伸到可微硬件。传感器、执行器和计算芯片的端到端协同设计将带来性能的质的飞跃:
- 可微传感器:事件相机的参数(如对比度阈值、带宽)可通过端到端损失函数自动优化
- 神经形态计算:SNN(脉冲神经网络)与传统ANN的端到端联合训练
- 物理感知优化:将飞行器的空气动力学、电机的电磁特性纳入端到端优化框架
七、总结
端到端学习代表了人工智能系统设计的一种根本性范式转变。从1989年ALVINN的三层网络将像素映射到方向盘,到2026年包含数十亿参数的基础模型驱动的自主系统,端到端学习走过了近四十年的发展历程。
核心洞察
- 可微编程是基础:只要系统中每个操作都可微(或存在可微替代),整个系统就可以端到端优化
- 端到端 vs 模块化不是二分法:实践中表现最好的往往是混合系统——端到端驱动的感知决策 + 模块化执行的底层控制
- 数据为王:端到端系统的性能与训练数据的规模和质量密切相关,海量多样化数据是不可或缺的
- 安全是第一优先级:缺乏可解释性的端到端系统需要安全监控器和闭环训练来保证可靠性
- 基础模型改变游戏规则:大规模预训练 + 任务微调正在将端到端系统的能力边界推向新的高度
端到端与模块化的适用场景对比
| 维度 | 模块化系统 | 端到端系统 |
|---|---|---|
| 任务复杂度 | 任务定义清晰、子模块相对独立 | 任务复杂但最终目标明确 |
| 数据可用性 | 各子任务有独立标注数据 | 有大量”输入-输出”配对数据 |
| 安全要求 | 高(可逐模块验证) | 需配合额外安全监控器 |
| 可解释性需求 | 高(可定位到具体模块) | 低(或可以接受黑箱) |
| 需要持续迭代 | 是(模块可独立改进) | 是(需端到端重训) |
| 代表性成功 | 传统ROS机器人、Waymo早期版本 | Tesla FSD V12、DETR、RT-2 |
端到端学习不是模块化系统的替代品,而是一种补充——它适合在”难以用人工定义的中间表示描述”的任务环节发挥作用,与模块化系统的可解释、可验证优势形成互补。
参考文献
- Pomerleau, D. A. (1989). ALVINN: An Autonomous Land Vehicle in a Neural Network. Advances i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 305-313.
- Bojarski, M., et al. (2016). End to End Learning for Self-Driving Cars. arXiv preprint arXiv:1604.07316.
- Codevilla, F., et al. (2018). End-to-End Driving via Conditional Imitation Learning. ICRA. DOI: 10.1109/ICRA.2018.8460487
- Kendall, A., Gal, Y., & Cipolla, R. (2018). Multi-Task Learning Using Uncertainty to Weigh Losses for Scene Geometry and Semantics. CVPR. DOI: 10.1109/CVPR.2018.00781
- Carion, N., et al. (2020). End-to-End Object Detection with Transformers. ECCV. DOI: 10.1007/978-3-030-58452-8_13
- Wang, A., et al. (2024). YOLOv10: Real-Time End-to-End Object Detection. NeurIPS. arXiv:2405.14458
- Ross, S., Gordon, G., & Bagnell, D. (2011). A Reduction of Imitation Learning and Structured Prediction to No-Regret Online Learning. AISTATS.
- Chen, D., et al. (2024). GAIA-1: A Generative World Model for Autonomous Driving. arXiv preprint arXiv:2309.17080.
- Brohan, A., et al. (2023). RT-2: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Transfer Web Knowledge to Robotic Control. CoRL.
- Hafner, D., et al. (2023). DreamerV3: Mastering Diverse Domains through World Models. arXiv preprint arXiv:2301.04104.
- Hu, Y., et al. (2023). End-to-End Autonomous Driving: A Survey. IEEE Transactions on Intelligent Vehicles.
- Xu, H., et al. (2024). VISTA 2.0: An Open, Data-Driven Simulator for End-to-End Autonomous Driving. CoRL.
- Zhu, Z., et al. (2024). YOLO-World: Real-Time Open-Vocabulary Object Detection. CVPR.
- Chen, L., et al. (2023). End-to-End Autonomous Driving: Challenges and Frontiers. IEEE TPAMI. DOI: 10.1109/TPAMI.2023.3288263